风是从西北的天边开始跑的。它先卷过那些光秃秃的黄土梁,把浮尘撮成一绺一绺的烟,再一路疯跑,撞到矿上的时候,就带了三分野气,五分干涩,剩下两分是石头缝里刮出来的哨音。春天在别处是软的,在矿上却是硬的。风里裹着细密的矿粉,打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粗盐,辣辣地疼。
可矿上的人知道春来了,不是看草,草还蜷在冻土底下装睡,根须扎在未化的冰碴里,翻个身都费劲;也不是看花,花在这儿是稀罕物,偶有几株野蒲公英,也瘦得只剩下秆子,顶着朵小黄花在风里抖,像矿工孩子画在纸上的太阳。他们是看见那排树梢尖上,浮起了一层茸茸的绿雾。那绿淡得像兑了水的颜料,不细看就错过了,只在晨光或者暮色里,才肯显出一点意思。老矿工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一颗,蹲在矿石堆旁,眯着眼抽他的旱烟。他把烟吐出来,看烟被风扯成细长的丝,又散进那片绿雾里去。
夏天的热是泼下来的,太阳一出来就白晃晃的,把整个矿上照得像口烧红的铁锅,天空白得发青,不留一片云影。矿石吸饱了热量,摸上去烫手,铁扶手更烫,戴着手套都能觉出那股灼劲儿。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粉尘,在光柱里慢慢地游,像无数金色的虫子,懒洋洋地、不知疲倦地打转。这时候的树荫成了最金贵的地方,几棵老树把影子铺在地上,碎碎的,像谁撒了一把铜钱,风过时铜钱就晃一晃,叮叮当当地响在想象里。下工的人们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,也不说话,就坐在树底下,让汗珠子从脊背上一条条地淌。汗水滴进土里,渍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,很快又被热气蒸干了。有人会摘下安全帽当扇子,一下一下,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可那种热里,有石头被晒透之后散出的暖香,一种干燥的、矿物特有的气味,闻久了反倒叫人安心。
秋天来的时候,最先知道的是风。风忽然就转了向,从北边来,干燥而爽利,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,把夏天的黏腻切得干干净净。天空猛地高了,远了,蓝得像一块洗过的旧玻璃,边角处有几道淡淡的云,像是玻璃上没擦净的水痕。矿上的颜色也变了,原先灰扑扑的矿石堆,在斜阳里泛出些黄铜样的光泽,有的透着赭红,有的泛着青紫,一块一块,像是谁把地底下的宝藏在太阳底下摆了出来。风从矿石堆上吹过,带着一种干透了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谷物在簸箕里翻动。下霜的早晨,那些铁架子、钢索、机器的棱角上,都敷了一层薄薄的白,硬邦邦的线条忽然就有了些柔软。
只有冬,是矿上最深沉的季节。雪落下来的时候,没有声音,一片一片,慢慢地把那些黑色的矿石、红色的铁锈、灰色的水泥都盖住了。整个矿上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钢索上那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听见雪压在屋顶铁皮上时那一声轻微的叹息。机器还在响,但响得闷,像是裹了层棉被,连汽笛声都比平时钝了许多,传不了多远就被雪吃掉了。冷是彻骨的,泼出去的水在半空就凝成了冰珠子,掉在地上噼啪地滚;哈一口气,那白雾在眼前凝住,半天不散。可矿上的冬又是温暖的。到了夜里,值班室的窗子透出橘黄的灯光,雪在光里斜斜地飘,像无数细小的流星。
在城里,四季是模糊的。春有花,夏有荫,秋有果,冬有雪,都精致得像画片,美则美矣,却总隔着一层,像是隔着玻璃看风景,好看,却摸不着。有时候深夜醒来,窗外的霓虹映在天花板上,恍惚间竟以为是矿上的雪光,恍惚间又听见那低低的、嗡嗡的声响从地底漫上来。我想起同事说过的话,他说矿上的人不看日历,他们看风,看石头,看地底下的脉动。春天是石头醒来的季节,夏天是它们最柔软的时候,秋天它们把一年的收获都捧出来,到了冬天,那些矿脉就在地底下静静地歇着,养精蓄锐,等着来年再被叩响。
那个声音我听过。它穿过四季,穿过风雪,一直响着,嗡嗡的,低低的,像大地的心跳。而我们这些在矿上待过的人,心里都装着一座矿,无论走到哪里,那地底下的灯,还在一季一季地,亮着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08-08
点击量:9 作者:高恒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