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宿舍楼前,种着一排桂花树,不高,也不甚起眼。平日里,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立着,枝叶算不上繁茂,身形也算不得挺拔。每日从树下经过,目光很少为它们停留。可是一到九月,一切便不同了。
开学了,西安的秋天总是拖着夏天的尾巴,空气里依旧是热烘烘的味道。偏是这个时候,桂花开了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藏在墨绿的叶子后面,若不凑近一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可那香气,是藏不住的。它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起初是若有若无的一缕,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息。再过几日,便浓得化不开了,满满地堆在空气里,甜丝丝的,温润润的。
那时候,总是站在那排桂花树下等人。等隔壁宿舍的阿琳,等对面楼的小马,等着一起去食堂,或者去操场走几圈。其实也说不上是等,就是习惯性地站在那儿,靠着树干,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夹着书匆匆跑过,有人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当响,有人三五成群地笑着闹着。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微风一来,桂花香便扑了满怀。
那香气,该怎么形容呢?它不是玫瑰那种浓烈的艳,也不是茉莉那种清冽的淡。它像是甜的,又带着一点糯,像是秋天午后做的一个浅浅的梦。有时候风大一些,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摊开的书页间。也不去拂,就让它那样沾着,整个人都浸在那股甜香里,连带着心情也变得软软的,糯糯的。
不多时,阿琳她们便来了。远远地就朝这边挥手,小跑着过来,带起一阵风,卷起地上的落花。“又在这儿发呆呢。”她们总这样说,然后挽起胳膊,一起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话题便散开了,说今天的课有多无聊,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又涨价了,说隔壁班的那个男生今天穿了一件好看的白衬衫。那些细细碎碎的话,混着桂花香,飘在暮色里,飘在晚风中。
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。日子一天天地过,桂花一年一年地开。站在树下等人,等来了就去散步,散完步就回宿舍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可是现在想来,那样的简单,竟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如今走在路上,偶尔也会闻到桂花的香气。可总觉得,那香气淡了,远了。它不再是团团地围住你的那种,而是远远地飘过来,又远远地散开去。你抓不住,也留不住。于是便明白了,不是桂花香变了,是人变了。那时候,心里是空空的,什么都可以往里装。一朵花的开落,一片云的来去,都足以让人驻足良久。后来心里装的东西多了,便再也腾不出地方来,去安放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怀念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那桂花香本身。而是那个站在桂花树下,安安静静等着朋友的自己。那时候的自己,不用急着去哪里,不用想着做什么。时间仿佛是无穷无尽的,可以用来等待,可以用来发呆,可以用来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那样的从容,那样的心安理得,是后来再也没有过的。
还有那些一起散步的人。我们在暮色里走了那么多路,说了那么多话。那时候以为,这样的傍晚还会有很多很多。毕业的时候,大家站在校门口挥手道别,说以后常联系,说有空就聚。可是后来,联系渐渐少了,聚会也一推再推。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着往前走,再也凑不出一个可以一起散步的黄昏。
所以才会怀念吧。怀念那个桂花香弥漫的九月,怀念那个站在树下等人的傍晚,怀念那个还相信“来日方长”的自己。
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知道那不过就是几个普普通通的秋天,会不会更用力地去闻那桂花香,更认真地去听那些闲散的话,更仔细地去看暮色里那些年轻的脸。可是如果终究是如果。那时候的自己,只是单纯地站在那儿,等着,笑着,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用力记住。
或许青春就是这样。它来的时候,你浑然不觉。它走的时候,你才嗅到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然后你回过头去,看见那个站在树下的自己,隔着长长的时间河流,朝你微微地笑着。
秋风又起了。不知道宿舍楼前那排桂花树,今年开得可好。树下,是否又站着一个年轻人,在等他的朋友一起去散步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10-14
点击量:63 作者:雷冰洁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