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住在陕西省咸阳市武功火车站旁边。推开院门,跨过一条不宽的马路,就是站台。小时候,我常常趴在自家平房的屋顶上数火车——绿皮车“哐当哐当”地驶过,货车、客车、闷罐子车,我都能背下来。奶奶说,你数火车的样子,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白墙红瓦间的一抹“铁路蓝”
这座车站建于1936年,陇海铁路西安至宝鸡段贯通时就有了,最初叫普集镇车站,1982年才更名为武功站。因为有火车站,1961年武功县城从武功镇搬到了普集镇。可以说,这座车站改变了我们县城的走向。奶奶常讲,当年她就是坐着火车从宝鸡嫁到武功的,嫁妆里最值钱的是一个暖水瓶和两床棉被,火车票她一直夹在旧本子里,前些年翻出来给我看,纸片已经发黄,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。
但车站也有过沉寂。2006年,为配合铁路大提速,武功站停止了客运业务,只保留货运。那几年,站台上冷清了许多,我站在屋顶数火车,数来数去都是货运列车,偶尔有调车机车慢吞吞地来回穿梭。车站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安静地守着陇海线。我爸说,他年轻时在西安打工,每周五傍晚坐绿皮车回家,一块五毛钱一张票,车厢里挤得脚都抬不起来,有人从窗户往里爬。到了武功站,列车员一声“武功到了”,满车人往下涌,站台上全是接人的、挑担子的、扛蛇皮袋的,热闹得像赶集。后来客运停了,这个热闹劲儿一下子没了,站前那些卖烧鸡、卖锅盔的小摊也散了。

国槐绿亮相站台,复兴号家族蓄势待发
转机出现在2021年。那年8月,武功站迎来了“绿巨人”——复兴号动车组首次停靠在这里。从武功到西安,原来坐普速列车要一个多小时,动车开通后缩短到了40多分钟。通车那天,站前广场挤满了人,我挤在人群里,看着那列流线型的绿色列车缓缓进站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激动。奶奶站在我旁边,眯着眼说:“这车,比你爸当年坐的绿皮车气派多了。”我爸接过话头:“那时候坐车是受罪,现在坐车是享受。”旁边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:“武功站头一回停动车!”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。
“绿巨人”带来的变化是看得见的。我大学同学从西安来武功找我玩,他说:“你们县通动车了?那以后常来。”这句话以前从来没人说过。车站周边也热闹了起来,新开了小吃店和便利店,等车的间隙可以吃一碗正宗的武功旗花面——面条薄筋光,汤煎得稀汪汪,一碗下去浑身暖和。去年秋天,我陪外地朋友逛完武功古城的老城墙和教稼台,回来正好赶上晚班动车,朋友感叹:“早上在西安吃泡馍,中午在武功逛古城,晚上回西安吃晚饭,一天逛两个地方,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更让我觉得踏实的是车站的人情味。今年春运我回家,一进站就看到窗户上贴着红窗花,志愿者帮老人拎行李,工作人员推着轮椅送行动不便的旅客上车。候车室一角设了便民服务台,备着创可贴、老花镜、针线盒、塑料袋这些实用的小东西。车站还推出了老年人电话购票、务工人员APP预约购票等便利措施。我妈感慨:“现在车站比咱们以前坐车那会儿细致多了。”我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睡着的孩子,工作人员主动帮她拎包,一直送到座位上。这些小事,比任何标语都让人觉得温暖。

和谐号牵引绿皮车进站
如今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武功县被纳入西安都市圈杨凌武功周至组团先行地的规划中,县里正加快构建“公铁空”多式联运体系。站台上多了拎着公文包通勤的年轻人,多了来武功古城看油菜花海的游客,也多了返乡创业的面孔。我爸说,他当年坐火车是“出去找活路”,现在年轻人坐火车是“回家找机会”。这话一点不假,我初中同学在西安做软件,去年把工作室搬回了武功,他说现在动车方便,客户从西安过来谈事,当天往返,一点不耽误。
我站在屋顶上,看着一列城际动车驶出站台,绿色的车身在晚霞里泛着光。小时候我数火车,数的是远方的想象;现在我数火车,数的是故乡的变迁。这座1936年建成的老站,见证过绿皮车时代的拥挤与期盼,经历过停办客运的落寞,如今又迎来了“绿巨人”的生机。它停靠的不再是最快的车,但它让这座县城重新接上了时代的轨道。而我何其幸运,家就在站台边上,能亲眼看着它,一直往前走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11-04
点击量:54 作者:张帆 来源: